最高额抵押“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6-24 12:31:07

笔者在不良资产尽职调查过程中,发现不同银行的最高额抵押合同对“(被担保)最高债权额”、“担保范围”约定不尽相同,基于此种不同,法院对最高额抵押合同纠纷判决也不尽相同。究其原因,乃因对“最高额”的理解不同造成。

本文拟从最高额抵押的定义、立法原意出发,并分析最高额抵押合同的相关裁判文书,结合笔者所在团队接触过的不同银行对最高额抵押的相关约定,分析“最高额”认定中“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

--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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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法律对“最高额抵押”的定义性规定及理解

关于“最高额抵押”,我国担保法第五十九条规定本法所称最高额抵押,是指抵押人与抵押权人协议,在最高债权额限度内,以抵押物对一定期间内连续发生的债权作担保;物权法第二百零三条的规定,最高额抵押权是指抵押权人就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对一定期间内将要连续发生的债权所提供的担保财产,在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抵押权的情形时,得以在最高债权额限度内优先受偿的权利;担保法司法解释第83条规定,抵押权人实现最高额抵押权时,如果实际发生的债权余额高于最高限额的,以最高限额为限,超过部分不具有优先受偿的效力;如果实际发生的债权余额低于最高限额的,以实际发生的债权余额为限对抵押物优先受偿。

从以上条文的文义可以理解为“最高额抵押是对将来债权的担保;抵押人与抵押权人协议约定抵押财产担保的最高债权限额,无论将来实际发生的债权如何增减变动,抵押权人只能在最高债权额范围内对抵押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按照以上理解,可以看出“最高限额”及“担保范围”乃最高额抵押合同的关键,关乎抵押权人可优先受偿的金额,对抵押权人、抵押人、抵押物上的后位抵押权人、抵押人的普通债权人都非常重要,也影响资产的估值与售价。

关于最高限额的约定决定了抵押权人优先受偿数额的上限,担保范围解决的是哪些债权可以进入优先受偿的范围。对“最高限额”关于最高限额之约定额度,理论上有“债权最高限额”及“本金最高限额”二元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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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的不同

  “债权最高限额说”,“指原债权、利息、迟延利息及违约金合并计算所得受偿的债权最高限额,其共超过部分,无优先受偿权”。据此,最高限额包括本金、利息、违约金、实现债权费用的总计金额,此时,最高限额与担保范围是同一的。

“本金最高限额说”,指以“原债权”作为得受偿的最高限额,原债权以外之利息、迟延利息及约定担保之违约金,仍为担保权效力所及,不受该最高限额的限制,共超过部分,仍得优先受偿。”据此,最高限额仅指本金部分,但最高额担保效力及于利息、违约金、实现债权费用部分,此时,最高限额与担保范围并不相同,抵押权人就抵押物价值可在担保范围内优先受偿。

根据以上理论,就最高额抵押合同中“最高额”的“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的不同理解,举例如下:

 假设A企业对某银行欠款本金2200万元;利息及其他费用债权共计1000万元;B企业以其自有不动产为A企业提供最高额抵押担保,约定的最高担保限额为:2400万元;该抵押房屋目前市场价3500万元。

1、若依“债权最高额说”,则优先受偿的金额仅为2400万元,超过2400万元的部分均为一般债权;

2、若依“本金最高额说”,则本金不超过2400万元的部分,以及所产生的利息、费用等均有优先受偿权,此时优先受偿的金额为2200万元+1000万元=3200万元。

显然,对“最高额”的不同理解,将直接对抵押权人以及抵押人的利益产生重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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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银行对最高限额及担保范围的约定

关于“最高额”的理解,尽管理论与实践中均存在分歧,法院以何种理论裁判的关键为对双方当事人“最高债权额”及“担保范围”约定的理解。根据物权法一百七十三条的规定,担保物权的担保范围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换言之,最高额抵押合同中双方对最高额抵押项下担保责任的最高限额明确约定乃法官裁判的基础。

在尽职调查过程中,笔者所在团队对已接触的各银行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最高债权额”及“担保范围”关于做过一个统计,可以发现各个银行对此的理解也是分为“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两种类型,现概述如下:

(一)债权最高额说

(二)“本金最高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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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案例管窥司法实务中最高额抵押“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

撇开两种学说分歧不谈,从金融机构的角度出发, “本金最高额说”固然 能最大限度确保金融债权抵押权利。但,双方当事人的这一约定是否可以得到司法机关的支持呢?笔者以“最高额抵押”“担保范围”为关键字对相关案例进行检索,发现法院以何种理论裁判的关键为对双方当事人“最高债权额”及“担保范围”约定的理解。在司法实务中,法院对最高额抵押的裁判也不尽相同,出现了三种不同情况:

(一)按双方对担保最高债权额的约定认定并判决,即按债权最高额与本金最高额分别判决;

典型案例一,债权最高额说】中冶美利林业开发有限公司等与宁波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号:(2014)高民终字第41号)

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抵押人中冶纸业公司自愿为抵押权人宁波银行北京分行自 2012 年 2 月 17 日至 2015 年 2 月 17 日止的期间内,为债务人中冶纸业公司办理约定的各项业务所实际形成的不超过等值6 亿元整的最高债权限额的所有债权提供抵押担保;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主债权本金及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律师费、差旅费、抵押财产处置费、过户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和所有其他应付的一切费用;

法院观点】最高额抵押,是抵押人在最高额度内,以抵押财产对将来一定期间连续发生的不特定债权提供的抵押担保。最高额抵押权所担保的债权额,虽然在抵押权设立时未予明确,并且在抵押权担保的范围内,债权额可以不断增加或者减少,甚至一度减至零,但这并不影响最高额抵押权的特定性。因为无论最高额抵押权所担保的债权如何变动,都要受到最高额的限制。就是说,最高额抵押权所担保的债权,以约定的最高额为限度,在最高额抵押权确定时,实际确定的债权额并不当然为抵押权所担保的债权。在最高额限度内,以实际债权额为优先受偿债权额;超出最高额的,超出部分的实际债权额则不受最高额抵押权的担保。可见,最高额抵押权以最高额为限对债权提供价值担保,这是最高额抵押权的特定性的特殊之处。

典型案例二、本金最高额说】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越秀支行与广州科密办公科技有限公司、钟奋强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号:(2016)粤 01 民终 11473 号)


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本合同项下的抵押最高本金限额为人民币伍佰万元整。在该最高本金限额内,不论抵押权人与债务人发生债权的次数和每次的金额,抵押担保责任及于该最高本金额度项下的所有债权余额(含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抵押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抵押人自愿以名下机器设备设定抵押,抵押物详细情况见抵押物清单。抵押担保范围为抵押额度有效期内发生的在抵押最高本金限额项下的所有债权余额(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抵押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

法院观点】《最高额抵押合同》均是各方当事人在协商一致基础上形成的合意,合同内容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广州市科密办公科技有限公司为涉案贷款本金、罚息提供了其名下机器设备作抵押担保,并已办理了抵押登记,且涉案债务未超过《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的抵押担保范围,故兴业银行越秀支行主张对上述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本院予以支持。

(二)双方约定债权最高额,但按本金最高额判决;抑或相反;

典型案例一、约定债权最高额按本金最高额判决】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安市支行与福安市鑫茂冷轧硅钢有限公司、刘茂见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案号: (2015)闽民初字第58号)

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被告鑫茂公司为原告与被告鑫茂公司形成的下列债权最高额14711 万元的额度内提供最高额抵押担保:担保范围均为主合同项下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按《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确定由借款人和担保人承担的迟延履行债务利息和迟延履行金以及诉讼(仲裁)费、律师费等原告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

法院观点】本案所涉债权属于该份《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抵押担保范围。但由于本案债权总额已经超出抵押担保的最高限额,故农行福安支行仅有权在该份《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担保主债权的最高限额 14711 万元以及应利息(含罚息、复利)的范围内,就抵押物折价、拍卖或变卖的价款优先受偿。

典型案例二、约定本金最高额按债权最高额判决】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汉阳支行与武汉兴博源科贸有限公司、王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案号:(2016)鄂民终234号)

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双方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本合同所担保债权之最高本金余额为:人民币 2500 万元整,本合同第五条确定的全部金额和费用,依据上述两款确定的债权金额之和,即为本合同所担保的最高债权额;……;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执行费、保全费,等等)和其他所有应付费用;

法院观点】最高额抵押人及最高额保证人向广发银行汉阳支行提供最高额担保的目的是为了在一定期间内对连续和不确定发生的交易提供概括性的担保,将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广发银行汉阳支行的上诉理由明显与当事人订立《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时的初衷不符,亦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的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的立法本意相悖。故2500万元是本案最高额担保的最高债权限额,当事人约定借款本金、利息、实现债权的费用虽属于最高额抵押担保的债权余额范围,但担保人仅以2500万元为限对所发生的债权承担担保责任,对超出部分不承担担保责任。

(三)一审、二审对相同约定作出不同认定及判决;

典型案例】 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增城支行与广州市金穗子一品餐饮有限公司、唐丽英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号:(2016)粤01民终12639号)

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华夏银行增城支行(抵押权人)与唐丽英(抵押人)签订两份《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该两份合同分别约定:一、……….,担保的最高额主债权本金余额为 210万元;二、……….,担保的最高额主债权本金余额为 210 万元。该两份合同约定抵押担保的范围均为主合同项下债权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及鉴定费、评估费、拍卖费、诉讼费、仲裁费、公证费、律师费等乙方为实现抵押权、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

一审法院观点,债权最高额最高额抵押中的“最高额”是最高额抵押合同必须明确的内容,决定着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最大限度,超出此限度则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华夏银行增城支行提供的格式《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文本仅对所担保主合同项下本金余额设定最高额,未就全部债权余额设定最高限额,突破了法律规定,不符合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本质要求,该约定的最高主债权本金余额应视为最高债权限额。因涉案借款发生在两份《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的主债权发生期间,华夏银行增城支行在对金穗子公司实际发生的借款本金210万元及利息、罚息、复利范围内,以最高担保额度210万元为限对上述两份《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项下的抵押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

二审法院观点,本金最高额】华夏银行增城支行主张两项抵押物的抵押担保范围除210万元的本金外,还应包括利息、罚息、费用等所有应付款项。对此,从双方签订的两份《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第2条、第12.2条及第14条的相关约定来看,双方明确约定了210万元的最高债权额仅为主债权本金的最高限额,在本金不超过上述限额的前提下,由此而产生的利息、罚息、费用等所有应付款项均应由唐丽英承担抵押担保责任,该约定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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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最高额抵押“最高抵押额”的再思考

尽管理论和实践中,关于“最高额抵押”的“最高额”有不同理解。基于最高额抵押中“最高限额”的文义、立法原意等并衡量两种学说的利弊,笔者认为无论合同关于“最高额”如何约定,采取“债权最高额说”进行认定为更优选择。

(一)从文义解释相关条文规定“最高限额”,应采取“债权最高额说”。

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抵押权人实现最高额抵押权时,如果实际发生的债权余额高于最高限额的,以最高限额为限,超过部分不具有优先受偿的效力。该条文规定“债权余额”高于最高限额,此时债权的文义应该是包括本金、利息、其他约定债权在内的双方约定债权,即“债权最高额说”所涵盖的范围,此乃对 “债权”的当然理解和解释;如果采取“本金最高额说”,则要对“债权余额”采取限缩解释,将其限缩为仅仅为“本金”,而按照常理“利息、违约金、其他费用”也当然是债权人得以请求的债权,故此种解释偏离了一般人对“债权”文义的理解。

(二)“抵押权”属于物权,根据 “物权法定”、“物权公示”原则,对最高额抵押合同中担保债权额应以公示的法定记载为准。

物权法第十七条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应当与不动产登记簿一致,以及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七条关于“抵押权自登记时设立”的规定,抵押权人使优先受偿权时,应以《他项权证》上的登记事项为准。据此,抵押物权属证书上登记记载的担保金额应为抵押人承担担保责任的限额,如超出这个限额主张优先受偿权,有违“物权法定”“物权公示”的基本原则。

笔者查阅广东地区广州、清远、中山、湛江等地“不动产他项权证”,其对担保价值的登记均为“债权数额”,广州地区的他项权证上附记特别注明是“最高债权数额”,而非“最高本金数额”,其文义解释也应是包括本金、利息、其他约定债权;因此,根据公示原则也应按照“债权最高额说”认定不动产属证书登记金额为抵押人承担担保责任的限额。

(三)物权法第二百零三条的立法原意,最高额抵押权是预定有最高限额的抵押权。

最高额抵押权所担保的债权的不特定性,使得被担保的债权处于增减变动状态,这就使得抵押人承担责任范围处于不确定状态。为了明确抵押人承担责任的范围并保护交易的安全,法律要求抵押人和抵押权人协议约定抵押财产担保的最高债权限额。另外,按照物权法的原理,需要公示担保物权的支配范围,最高额的存在正是从其所担保的债权量上来限定最高额抵押权这一担保物权的支配范围,从而使得对最高额抵押权的公示得以实现。无论将来实际发生的债权如何增减变动,抵押权人只能在最高额范围内对抵押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实际发生的债权超过最高额的,以抵押权设定时约定的最高额为限优先受偿;不及最高限额的,以实际发生的债权额为限优先受偿。


(四)格式条款的解释规则应符合相关法律立法本意、条文文义,在双方对格式条款的理解产生重大分歧时,应作出有利于抵押人的解释。

商品经济如此发达的今天,在某些行业或领域,合同双方的交易地位并不平等,尤其是某些特定行业或领域,双方的交易能力往往明显不对称。在金融借款合同中,借款人因为相关法律的规定和需求迫切度决定其在合同中往往为相对弱势的一方,必须按照法律法规要求提供相应担保才能获得贷款,此时借款人及抵押人对银行方提供的相关合约条款是没有议价能力的,因而可能存在银行方滥用交易优势而导致交易结果不公平。当理解格式合同的具体条款的准确含义发生分歧时,应先根据双方的合意目的来探寻双方真实的或应有的意思表示。合同法同时也规定当合同当事人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分歧时,应适用特殊解释方法,作出对格式条款拟订者不利的解释,目的就是限制权利滥用,维护正常交易秩序。结合“最高额抵押”相关条文的立法本意、条文文义,“债权最高额说”无疑为更优解释。

结语

最高额抵押在理论和实务中存在“债权最高额说”与“本金最高额说”,这两种不同的理解方式造成了抵押权人优先受偿权范围的差异,影响了抵押权人以及其他债权人对于抵押权/债权实现的预期,降低了交易安全性。法院对同类案件也不是同案同判、类案类判,影响司法的统一性与权威性。虽然“本金最高额说”可以使债权人的利益得到更完整的保护,但笔者认为“债权最高额说”更符合文义及立法本意,有更能体现民事交易的“公平原则”,因为债权是一个集合概念,双方约定的本金、利息、其他约定债权等均属于债权余额,应将其纳入到最高限额范围内;而抵押人所担保的范围应当仅以该最高额为限,否则可能导致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因债权人怠于行使债权或者债务人恶意逃避债务而无限扩大,不利于担保人利益的维护,有悖于最高额抵押的立法本意。


①全国人大法工委民法室:《〈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条文说明、立法理由及相关规定》,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出版,第368页。

②王泽鉴:《民法物权》,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第376页。

③王泽鉴:《民法物权》,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第376页。

④孙宪忠:《中国物权法:原理释义和立法解读》,经济管理出版社,2008年出版,第4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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